拒绝成长到成长
当我静下心来下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正在广州机场,或是在从广州飞往北京的万米高空。《原神》的那句话就突然闯入我的脑海,“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当然我并不觉得我自己是在“颠沛流离”,但我必须要说,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是我经历过的最精彩、最勇敢,也是最坚定的二十四小时。
要了解这件事情,还是得从我尚未完成的硕士学位论文开始。一边写论文,一边为了给自己一些渺茫的希望,我定了清明去广州和上海的行程。尽管看似在上海停了两天,我之前也从未去过上海,但我一直知道,这次旅途其实完全是为了广州见高中同学而“包的饺子”——当然,这也要归功于国航五百块的T+T中转机票。我本以为,刚刚过去的三月我会足够努力,努力的将这篇不得不交的论文写完,使这次出游至少不背上过于沉重的负担。但是我想错了,我还是过于自大,高估了自己。昨天,我带完了纲要课的讨论课,写好了完全是为自己看的研讨课总结,踏上了飞往广州的飞机。一个半小时之后,毫无悬念地,我到了大兴机场,一切似乎是这么顺滑。经济舱第一排的座位真的很香,有报纸、毛毯、枕头和饮用水——当然最后一项可能只是因为乘务给旁边高卡的乘客发了,看到我眼巴巴看着不忍心吧——最重要的是,我有足够的空间完成我的论文。真的,飞机的引擎轰鸣,但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字在我指尖跳舞。尽管最后还是有一些史料留到了今天,但我是真的有自信,也是真的感受到要完成这篇稿子的紧迫。凌晨零点三十,落地广州,出航站楼等接机的面包车,感受到广州粘腻的空气与接近三十度的温度——这照理来说是不够舒适的——我却有一种神清气爽、重获新生的感觉,草草收拾了一下,约莫两点,我沉沉睡去。
天气预报告诉我今天广州有雷暴,但整天,广州都只是阴沉的天——对我来说倒是意外之喜。因为今天早上还要处理昨天研讨课反馈的相关事宜,我不得不早早起来,先做完这件事——也算是刷了个脸,给一种“我今天还在工作”的错觉,但是显然这种拙劣的技法我自己也不太相信,关键还是我这几天能干出哪些成果。
酒店离机场很近,早班机用的是白云机场的东跑道,每架飞机起飞都能在房间中听到轰鸣。做完研讨课的反馈,我仔细的思考了一下,发现如果仅仅用五天时间,是绝对不能实现我的写作目的的——虽然说再加两天也是聊胜于无,但是少我要为之努力——哪怕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一种惩罚,我用将近一千元在广州打了个“飞的”,只不过是为了在广州与高中同学见一面。在某种意义上这似乎有点可笑了,但是我却意外的笃定——这或许是我这一天最勇敢的时刻,也正是在此之后,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广州早上的天气仍是粘腻的,但经过了一个晚上,这却令我异常的回忆起小城的夏日——只不过这对于四月还多少有些超前。第一次用地铁离开白云机场,本应是机场快线,却莫名有着城市干线的喧闹,也正是不断盘算着退票,我竟破天荒的在二号线坐过了站。本还有些期待的广州城市规划展览馆,除了一个沙盘却聊胜于无,令我更加思考旅途的意义——如果缺失了人与人之间真诚的联结,或者说能真诚触动我的事与物。
鹭江,八号线的中间站,8B的编组与广州特色的窄站台有一种错位的喜剧效果。沿着新港西路一直向西,直到中山大学南校区的南门,同学已经等在了门口。没有多余的寒暄,就好像同学概括的,好久不见,但似乎大家都没有变。
“混”进中大,校园意外的小,进门不远便是“广寒宫”,然后是英东体育馆,再是博雅学院的办公楼。我没有拿纸笔,但在心中默默地记下——这是一种符号突然真实的闯入眼帘的感觉,也让我不由得想起四年前婺源的夜——没有这样粘腻,但却是两个时空的奇妙重叠,而今,我跨越了空间去追忆回不去的时间,或许这种努力终究是一种徒劳,但我至少愿意去尝试,徒劳地尝试。
在这堕入回忆的恍惚中我反倒对康乐堂与黑石楼不感兴趣——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拍照打卡的人太多,身体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自我保护模式”。沿着中轴线往北走些,费孝通先生题字的人类学系反倒引起了我的兴趣,拍下了这次在广州唯一一张单人照。我其实很遗憾地看到我同学在给我拍照时候对自己的怀疑——哪怕那是场面话,但我只是在想,如果换作我,我也肯定会说如此种种,但我突然感到不适,只是因为我猛然之间似乎读出了一种隔阂,一种担心陷入寻常的逢场作戏的警觉,再多想一层,就感觉到一阵因为太过梦幻而带来的眩晕。我看着满眼翠绿的康乐园,深感其与自己日常的不同——但这又是站在我面前,在五年前明明拥有一段共同记忆的同学的日常。这不是某种羡慕,而只是令人恍惚,如果用我同学的话来说那就是,“我们怎么就都有二十四五岁了”。我无法为此找到某个落点,是对未来的迷惘么?是对自己过去几年碌碌的反思么?是对变换时空的恍惚么?可能都有,但其中任意一者似乎都难以完全解释我当时的心绪。后来吃饭的时候同学问我,“你是否还总是回忆起高中呢?”这问题当然不可能否定,我也可以用场面上“那是再也回不去的Golden Age”(当然也不完全是场面话,我也确实是这样想的,我也还记得,这句出自高二的语文课本,《故都的秋》)来回应,但我并不觉这完全表达了我的思绪。是的,自己现在在做历史,我对过去,当然有一种亲近,以及一种因为学术训练而产生的“本能”的好奇,但对于自己的经历我犹豫了。这不是因为今昔对比,也不是因为这段经历给了打上了一个标签、塑造了我现在对很多问题的一些看法。尤其是,在面对曾经相处过的同学的时候,有一种过去与现实交叠,但又不完全重合的强烈冲击。或许用一句歌词来说就是,“像星河轨迹短暂分离”,那是属于青春的,但我们现在又还在青春,只是,我们需要自己承担责任,去做出选择与判断。我们比以往都前作未有地能做自己,但却对自己产生了更大的怀疑与焦虑。于是我们会更想寻得人与人之间的联结,诚然这也是有帮助的,但另一个不幸而又令人悲哀的事实或许是,我们彼此的大部分都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甚至一些都已处于不同的人生阶段。我必须承认,在还很长时间我并不在意这种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或者可能的另一种描述这种现象的方式是,并不“八卦”。我会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在很多时候是会消耗我自己的“生命能量”的,或许是因为太过敏感,我会着意去理解对方,在在理性下判断自己的言行——而这在有些时候,甚至是大多数时候,意味着要超克自身的感性与直觉。当然,理性和感性的关系当然是复杂的,但有一点至少我现在可以确认,那就是失去感性,一定是不完整的自己。
中大南校区的校园很小,从鹭港地铁站到南门,再到中大码头,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聊着。沿着珠江我们走了一段,吹着江风。谈笑间,许多我本以为自己已经陌生的名字重新被激活,是的,我也不是不关心这些,自己还是有最基本的好奇心的,但与此同时我感到隔膜,我似乎难以用一种规整的语言去判断,去描述,去参与讨论。那些名字如此熟悉,却于我变成了一个个故事,甚至于,变成了一个个凝固在过去的符号,只是今天通过聊天被重新赋予了与自己具有共时性的意义。于是我又开始恍惚,我想到自己半年前也沿着珠江一个人走过,那夏夜的晚风让我想起伦敦的泰晤士河,或许这之间的共同点,除了宽阔的江面,江边具有烟火气息的人群和江风,就是自己都孑然一身。但我明明现在不是这样的,我是在自我的恍惚与三个人之间的聊天中挣扎与拉扯。然后或许是出于本能我只能回到学术与志业的讨论,韦伯的文本真的很好用,我提到了“Calling”,归根结底是用一种脆弱的情怀去与这坚固的世界抗衡。但情怀终究不能当饭吃,只是拉长面对选择的时间,就好像这之中有一段,我们似乎也就是沿着江堤走着,不知道目的。远处是广州大桥和珠江新城,这座城市新的中轴线和中心,我们在向那个方向,但终究不会去那——一天天精致的白领生活与公务员“一眼就能望见自己三十年之后的生活”似乎都令我们感到不适,但我们又还有哪些选择?我不知道,也没多想这注定没法通过逻辑解决的问题,就拐入了上渡路,然后绕回到新港路。唯有美食最能抚慰人心。
半年前在广州,我与一位我的初中同学见过,也是在一家广式茶餐厅。个人还是挺喜欢这样的地方,或许是因为自己对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更多的想象是聊一个下午——但我或许忽略了处于不同的时空有不同的经历,时间有的时候会成为最令人挣扎的东西——不愿它流逝,但又很想逃离(这并不一定是因为现场的气氛不好,相反可能也会因为太好而令人担心失去,令人难以再回到庸俗的日常)。同学谈到实习、谈到导学关系,或许也是顺着我现在的专业聊了聊“家国大事”,这些都挺好的;广式的点心味道也不错——我在出游的时候总是对“吃”没什么要求,但既然来都来了,还是不免有些期待,毕竟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可能一个人就随便找家快餐对付过去了)。即便只是过去一天,我就已经很难回想我当时的反应与聊天的内容。但在另一种意义上,或许正是这种如水的平静,让我看到了庸碌日常间逃离所能够拥有的另一种日常,一种卸下防备与伪装的空间与可能。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节日时茶餐厅的熙攘就这样神奇的被当做背景音而被自己自动滤过。不过自己是晚班机,吃完中饭时间还宽裕,就接着想去沙面看看。一进地铁,熙攘的人群或许又触发了我的某种本能,然后到沙面,当我看到在文稿中的建筑一幢幢出现在我眼前,便也不住“好为人师”——好在这一次效果还不错。沙面岛实在不大,只是我未曾想沙面到南面的珠江,还有一个名字叫“白鹅潭”。历史似乎就在这空间的连缀下具有了天然的逻辑。而用我同学的话来说,在我“好为人师”的那段时间里,他们看到了我对学术的热情。尽管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场面话,但这种肯定对我自己,对现在还在担心学位论文能不能写完的自己无疑是一种激励,或者说,提醒我,当我一直在说“自己想搞学术”的时候,究竟是想表达什么,自己又究竟在想什么。我现在仍然可以说,我是自愿选择学术这一条路的,尽管我自己也似乎还未能感受到那种“Calling”。但我似乎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也对新知有一些好奇心。我知道自己够不上理论,但还是想对世界有一些解释。我知道,或者说相信,我可以,我也可以用语言让身边的人相信这一点,所以现在我似乎还缺一步,那就是转化为可见的书面语,或者换个词来描述,“出成果”。
这又让人回想起自己的高中,自己之所以可以“抱着一堆书坐在教室的角落”,是因为自己那时便对所将要接受的考核有一个预期,知道自己可以做的好,便有了评论与跳脱的底气;但现在我还只是主观的相信与语言的说服,还并不是在现实中超克了我所处的评价体系,于是乎就会想要去证明,陷入一种“命定的预言”。当然,也是在沙面,我也顺着话头,讲出了这一行“为醋包的饺子”的真实用意。在这一点上我或许是冲动了,但我第一次,从春节那次开始,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一种“Calling”,或者说“Crush”。我想是时候将那份从高中开始便具有的情愫说出,不论是为之做一个了结,还是其他。不论如何,我至少表达过,至少把感性带进了现实。当然在另一个方面我又如此理性,我知道这必然是没有结果的,我也不期待这会带来任何改变,甚至还会害怕对自己的庸碌的日常带来变化,但我想,我至少需要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我想这就是爱”,哪怕没有结果;或者说,至少在目前我看不到结果;但我需要去表达,去为这过去画上一个句点,然后再踏入这温暖而粘腻的现实。或许自己也只能,“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我不知道沙面的历史是不是为我这一段选择增添了几分底气,也是我的同学说的,“其他人都是在沙面看风景,而我们在讲历史”,这是一个我从未来过但感到如此熟悉的空间,自鸦片战争以来,这里就注定在中国近代史上写下一段传奇。从沙面惨案到沙基惨案,近代史的风云就在这里缓缓流过;而把眼光变得更长远些,从长堤到西堤,珠江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施展了自然的力量。而我在这里,难道不是顺着某种冥冥之间自然的力量,为自己的过去,为自己日常的庸碌带去一次了断——正如长堤修筑之后珠江北岸的格局。我们在离开沙面岛后沿着沿江西路,转一德路到了圣心大教堂,最后去到了海珠广场。这段路在民国的时候就已经存在,而且发生了颇多风云。沿江有卖唱的,也有些小商贩,我感到一种如释重负,我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勇敢与真诚的含义。这是一种自我的救赎,当然我笃定,也很幸运能有一个“精彩”的收束。
将复杂而晦暗不明的情感通过语言表达出来并让他人理解是不容易的,我想这不仅仅依靠逻辑,还需要一些勇气。而只有先真诚的面对自己的内心,才为这勇气的介入提供了条件。我很幸运,最终在暴雨来临前逃离了广州。在广州老城走的将近十公里,我感受到了在首都不曾感受的烟火气,感受到了我能对生活做出改变的能力,也感受到了历史(民国的,个人的)与现实的连接。当这些用文字落于纸面,我发现逻辑会损失其中的太多信息,但这种不完美又是不得不接受的。我体会到一种责任,不论是对学术的,对现在手头上文章的;还是对亲密关系的——这里也可以说部分的来自于对性别的刻板印象。但我自觉自己还没有为这一切做好准备,因此在这与未来最接近的时刻,最美好的一天之后,我需要趁着大雨尚未落下回到庸碌的日常,去用行动给我自己增添一些信心。当然,这“精彩”的一天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这新的历史的重要组成铭记于我心。生活的碌碌或许会磨损这喷涌的情感,但我至少将青春的幻梦带入了现实,这就够了。我感到自己,似乎稍微想得清楚了那么一点,不论是面对现实,还是面对他人的目光——或者说,不论是面对亲密关系 还是面对手头上延宕了两年多的稿子。
“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而选择记住历史,又何曾不是为自己背上了一副十字架。十字架是圣洁的、光辉的,但也是沉重的。这或许就是所谓“负荷历史”,然而我们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有当真正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的时候,“生存”才可能发生向“生活”的转变。我自觉我还没有为负荷这些做好准备,但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了肩头上的重量。
要用力去生活呀!
April 4
文中未标明的图片与文字均为作者创作,禁止转载。由于评论区技术问题,请通过邮件互动。